怎么办?这穆勒角色跳出来了,从他的虫蛹冒出来,轮廓清晰,即非无耻亦非英雄,除掉那些辞藻和诚意或不诚意的谎言,剩下的是个典型的灰色人,盲人中的半盲人。他夸我不该得的荣誉:爱我的敌人。不,虽然他并非严格定义的敌人,我不觉得爱他,不想见他,但感觉一丝敬意,做半盲人还不容易。他并非懦夫,聋子或犬儒,他从不盲从,他只是想安顿过往但弄不合,试着合,就欺骗一点。你能从一个前特勤队员要求什么?和我过去遇到的其他诚实德国人比较,他还算好的,他对纳粹的谴责虽然软弱无力闪烁,但他不找借口辩护。他想对话,有良心,挣扎想抚平。在他第一封信,他谈到「Bewältigung der Vergangenheit 」(克服过去)。我后来发现这是个惯用语,今日德国的修辞,意指「从纳粹赎回」。但Walt这个词根,同时也出现在「压制」、「暴力」和「强O」这些字眼,所以我也相信,翻译成「扭曲过去」和「对过去的暴行」也没见过离他的深层意义太远。但他求助于陈腔滥调,总比其他一些德国人的愚钝要强,他「克服」的努力是笨拙的,有点可笑、讨厌和可悲,却是正确的。毕竟他为我弄了双鞋子,不是吗?
那第一个空闲的周末,我试着尽量写封诚恳、公正而自重的回信,我打了个草稿,谢谢他收我进实验室。我宣称原谅我的敌人,甚至爱他们,但只有当他们表现忏悔之心,也即当他们不再为敌之时。反之,敌人仍然为敌,仍然存心打击,那一定不能原谅。我们可以试着拯救他,可以(一定要)和他讨论,但我们的责任是判断他,不是原谅他。至于穆勒所隐隐企求的判决,我技巧的提到两位德国同事比他更英勇的行为。我承认我们都非生来勇敢。在一个世界上充满他那样诚实而不防备的人,可以令人忍受,但这不是真的世界,在真正世界里,存在着手执武器的人,他们建造奥兹维兹,而那些诚实却不防备的人为他们铺路。所以每一个德国人,每一个人都必须思考奥兹维兹的事。自奥兹维兹之后,不防备是不行的。
当晚,穆勒从德国打电话过来。线路状况不太好,这时我的德文也不大好了,不易听懂,他的声音吃力沙哑,语调紧张而激动,他说在六周后的逾越节,他将来意大利,我们可以碰面吗?冷不防,我说好的。我要他把到达的细节预先通知我,并把那多余的草稿丢开。
八天以后,我接到穆勒太太的通知,穆勒博士轰然逝世,享年六十岁。
(摘自 李维 《周期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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